平衡

魔法确实可以帮人解决麻烦，但现实也许有自己的守恒定律：任何被强行改写的人生，都可能用另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找回平衡。

故事正文

《平衡》 作者：Sue Kidder

我曾经爱过我的妻子。可最近，那份爱在她一次次的唠叨和辱骂里一点点消散。要不是我的体格比她大得多，我相信她连动手打我都做得出来。长期的语言攻击、毫无节制的花钱，以及她根本不愿承担婚姻里自己那一半责任——性生活、做饭、家务等等——终于让我明白，我们的婚姻已经结束了。

可我该怎么办？如果离婚，我大概要失去房子、汽车和大部分收入。她反而能像女王一样继续生活，而我得像奴隶一样工作，为她奢侈的生活方式买单。也就是说，她毁掉我和我们的婚姻之后，得到的却是奖励。

杀了她当然能解决问题，但也会制造更多麻烦。比如说，被抓到。更何况，我本来就不是会杀人的那种人。一定还有别的办法。

于是才有了这个星期天的上午。我心情愉快地看着 Lisa 慢慢喝咖啡。她注意到我在冲她笑，皱眉问：“你到底在高兴什么？”

“自由！”我坦白说，“摆脱你，也摆脱这段令人窒息的婚姻。”

“你到底在胡说什么？”她问，“还有，你今天煮的咖啡怎么有股怪味？你就不能学会煮一壶像样的咖啡吗？”

“这咖啡正是我想要的味道，亲爱的。里面加了一样特别的东西，是我昨天在商场一家店里，从一个奇怪的小个子男人手上买来的。他保证，它能治好我的烦恼。”

“你想毒死我？你绝不可能逃得掉！”

“不是毒药，是魔法。它允许我许一个愿望，把某个人变得更好。而你，就是这个愿望的幸运对象。”

“那你许了什么？希望我胸部更大？希望你一有欲望我就立刻跑过来？还是希望我会做饭、会打扫，变成一个百依百顺的完美‘复制娇妻’？”

我笑了。“这些愿望听起来都很好，但有同一个缺陷：无论我怎样强化你的‘女人味’和‘贤妻属性’，你还是会和我结婚。可我想离开。”

“所以你希望我嫁给别人？”她问。

“不。我可不想把你这种人塞给任何无辜的陌生人，那太残忍了。何况，这个愿望必须让另一个人变得更好；把你嫁给别人显然只会害惨他。”

“哦！”她忽然叫起来，“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。我感觉好奇怪。你这个混蛋到底许了什么？你准备怎么把我‘变得更好’？”

“很简单，”我承认，“我许愿让你变成一个男人。”

“什么？！你这个白痴！变成男人怎么会让我变得更好？”她尖声喊道。说到最后，她的嗓音已经开始破音。

我停下来几秒，着迷地看着她的身体迅速增厚、获得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质量，并在过去没有肌肉的地方鼓起线条。下颌变得方正，喉结显现，发际线稍稍后退，同时长发却自己缩短。乳房收缩，胸廓却扩大，结果胸围几乎没变，只是原先明显的曲线消失了。臀部变窄，腰部变粗，整个躯干迅速变得男性化，再也看不到原先那种女性身材。

她——不，现在该说他——震惊地摸着重新排列后的胯部。我解释：“你会变成一个更好的人，因为你必须学会负责。寄生虫一样的日子结束了。你得找工作，自己赚钱，因为你不能再像以前一样趴在某个倒霉丈夫身上吸血。作为男人，你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。把信用卡刷爆再把债务留给丈夫的招数也不管用了；你得自己还，不然就自己承担后果。”

“可这太可怕了，”他哀号，“我的衣服怎么办？我住哪？我能干什么？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当男人！”

“别担心，一切都会被调整。魔法会重写现实，让你从来都是男性。你出生时就是男孩，长大时也一直是男人。你认识的所有人都会记得你是男人，所有照片和记录也会反映一个男性的一生。甚至你的衣服和私人物品都会改变，以适应新的身体。等魔法完成，你会发现自己有新的身份和工作。当然，如果你那套可悲的寄生习惯也被带进新人生，那你也许会发现自己既失业又无家可归。”想到这里我忍不住笑了，“最妙的是，既然你‘从来都是’男人——而全世界只有你、我和商场里那个奇怪的小老头知道曾经不是这样——那我们也就从未相识、更从未结婚。等尘埃落定，我不知道你会在哪儿，也不知道我会在哪儿，但总算能摆脱你。”

Lisa 猛地站起来，隔着桌子向我逼近。“我会找你算账的，你这个废物！在魔法把我的世界彻底翻过来之前，我先把你揍成肉泥！而且现在我做得到！”

“对，你做得到。”我一边承认，一边把椅子往后挪，“不过你准备好面对袭击和殴打的刑事指控了吗？你还是女人的时候，打我、扇我、踢我几乎不会有事；可现在你是男人，打人可能真的会坐牢。更别提我还会趁淤青没退就起诉你。到时候，不管新人生给你留下了多少财产和东西，很快都会变成我的。”幸好，这个新问题至少让他停下来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
Lisa 又坐下，把脸埋进手里。我看得出他正在拼命忍住眼泪。我决定把他留在餐厅，自己去看看屋里其他地方。按照商场那小老头的说法，Lisa 的东西应该开始从房子里消失，或者变成对应的男性用品。那一定非常有趣。

我先去了浴室。Lisa 有几百个瓶瓶罐罐：各种洗发水、啫喱、护发素、护肤霜、脱毛剂、除臭剂，还有天知道是什么的东西。再加上发夹、卷发器、沐浴用品、一次性剃刀、女性卫生用品、吹风机等等。我本以为这些东西会消失，可什么都没发生。

卧室也一样。她的内裤、衬裙、文胸、丝袜、睡衣和各种花里胡哨的衣服多到抽屉都关不上；珠宝到处都是，几乎从家具上溢下来。衣柜里塞满连衣裙、半身裙、上衣、长裤、短裤，还有多到无法清点的服装和配件。鞋子更是随处可见。房间乱得不绕开东西就寸步难行。我一直把这里叫作 Lisa 的障碍训练场，还无数次幻想它有一天全部消失。可现在，它们纹丝不动。

这魔法到底需要多久？

突然，我腹部一阵剧痛。我蜷缩起来，倒在床上。痉挛慢慢消退，但皮肤像是自己在爬动。

“哇，这是怎么回事？”门口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。我抬头看见 Lisa 站在那里，盯着我，“看来你自己也被卷进现实重写了。哦，你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小美人。”

我猛地看向衣柜门上的全身镜。我的头发已经垂到肩膀，臀部变宽，腰更细；手臂和胸膛失去了大量肌肉，而新的乳房正在隆起。

我任由浴袍敞开，看着变化继续。胯下开始消失时，我惊慌地伸手去抓自己最珍视的器官，可完全没用。最后，掌心碰到的只剩一副彻底女性化的生殖结构。

“发生什么了？”我大喊，“到底哪里出错了？”

“我看，事情这回终于做对了。”Lisa 对我咧嘴一笑，“这个世界果然还有公平。你许愿让现实重写，好让我拥有一个一直都是男人的人生。可我们是夫妻，而这个州不允许男人和男人结婚，于是你也必须变成女人。我们还是夫妻，只不过现在我是丈夫，你是妻子。”

“不——！不该是这样！我们应该变成从来没有结过婚才对！”我发誓以后一定要去找商场里那个小老头算账。

“既然我现在比以前‘更好’，那我看你也比以前更好了。买一送一，多划算！”Lisa 显然享受得过头了。

原来，魔法世界里也有某种“现实守恒定律”。和其他自然力一样，魔法总会沿着阻力最小的路径起作用。把 Lisa 变成男人，本来需要把现实一路重写到二十七年前、她受孕的那一刻。可一个人的一生会不断积累：档案、照片、朋友、经历和个人物品，所有东西的重量都必须在某处被抵消。

显然，最省力的办法就是把她的人生和我的人生互换。

不，我没有变成 Lisa，她也没有变成我。魔法只是用相反却等价的方式修改了我们各自的人生，就像其他力量也会产生“大小相等、方向相反”的作用。

平衡。

浴室里 Lisa 的东西没有消失，因为它们现在成了我的东西。卧室里的所有杂物也正好适合我。甚至我失去的身体质量，似乎也正好等于 Lisa 增加的质量，虽然两边的变化并不是同时发生。这样一来，魔法连我们的衣服都不用修改。还是那句话：阻力最小。

我们都保留着旧人生的记忆，却同时发现脑海里又多出了新人生的记忆。我现在能说出浴室和卧室里每一件东西的用途，会化妆，会踩着高跟鞋保持平衡，甚至能熟练操作那些位于背部正中央、以前看一眼就头疼的拉链、钩扣和搭扣。

我逐渐意识到，现在我的名字叫 Sarah，而且很快就习惯了。Lisa 则成了 David，也迅速拥有了各种标准男性习惯和举止——包括抱怨浴室和卧室太乱。男人啊！

生活慢慢稳定下来。和 David 一起过了几天之后，我发现自己已经不想离婚了。事实上，为了降低他想离婚的念头，我开始主动收拾屋子，也越来越像个像样的厨师。床上的角色当然彻底反了过来，不过我们都发现，从新的身体和位置体验性生活竟然很不错。我们甚至已经认真讨论过，我是不是可以停掉避孕药。

我最后也没有回商场找那个老人。也许有一天，我会去问问他魔法究竟是什么。每当我回想那次现实改写，总会忍不住思考它真正的后果。

现实到底有多“真实”？每一个人的生命都以无数方式影响着别人；哪怕只是一个看起来很小的愿望，我们真的可能预测它最后会改变什么吗？混沌理论说，一只蝴蝶扇动翅膀，也可能最终在半个世界之外制造一场飓风。难道混沌理论才是魔法背后的根本规律？

你今天生活的世界，也许和昨天早晨醒来时的世界已经截然不同。除非你自己就是施法者，或者愿望直接作用在你身上，否则你永远不会知道。

比如，如果像我这样的愿望是某个好莱坞明星许下的，会发生什么？假设这个人结过好几次婚，每一位前妻又分别与两个甚至更多男人结过婚，如此一路延伸下去。仅仅一个简单愿望引发的连锁反应，可能在结束之前就改变半个地球的人。

我还会想：魔法重写现实时，究竟能做到多彻底？如果知道应该去哪里找，我们能不能发现现实被改写过的证据？魔法是否会留下微弱的痕迹，就像闪电击中过避雷针之后留下的疤痕？

你有没有曾经觉得，自己像是一个女人被困在男人的身体里？或者偶尔觉得，自己本来应该生为女人而不是男人——反过来也一样？

也许你曾经真的就是。

也许将来，你还会再一次成为——或者应该说，你一直都曾经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