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归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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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云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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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病危的电话把 Peter 召回七年未归的故乡。他必须面对当年因父亲爱穿女装而选择断绝来往的往事。

故事正文

《归家》 作者:Ricky

他到家时,迎接他的是答录机上一闪一闪的红灯。他脱下外套,心想:“大概又是什么该死的推销员。”

这一天过得很艰难,各种琐事不停啃噬、消磨着他的精神,直到他的心情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样深深垮了下去。他疲惫地耸了耸肩,按下答录机的播放键。一个低沉而颤抖的声音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。

“Peter……Peter,是我。求你了……Peter,你得回家。医生说……Peter,他一直在问你,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。回家吧,Peter。”

磁带嘶嘶响了几秒,随后一声颤悠悠的提示音宣告留言结束。

“真该早点装语音信箱了。”他想,“这破机器都快报废了。”他宁愿想这些,也不愿正视母亲那段哀求般留言真正意味着什么。

七年。整整七年,他没有再踏进父母的家——那个自己长大的房子。记忆不请自来地袭上心头,他不想回忆,却根本无法控制。他曾发誓永远不再回到那里,不再去见那个自己曾经深爱、却又觉得背叛了自己的男人。可母亲……她的声音刺进了他的心。他怎么能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时候,抛下那个一路引导自己人生的女人?

他恍恍惚惚地把衣服塞进行李箱,在老板的电话里留下“家中有急事”的消息,然后在夜色中开车上路。按里程算,那是一段很短的路,不到一个小时;可在他的主观感受里,却漫长得多——实际上,仿佛足足有七年。

他在深夜抵达童年的家。车道里停着几辆陌生汽车,门廊灯照亮了眼前的景象。他把钥匙塞进口袋,锁上车门时,一个男人推开前门,疲惫地朝自己的车走去,肩膀挫败地垂着。男人手里的包说明他是医生;而他此刻不是待在诊所,却亲自来到这里,又说明他绝不是一个寻常的医生。

Peter 像个犹豫不前的孩子一样,慢慢走向台阶,一阶一阶往上。他心不在焉地注意到一块踏板边缘仍有凹凸不平的缺口——那是十岁的自己曾挥舞父亲落在院子里的手斧留下的。台阶如今已经刷成绿色,不再是童年记忆中的灰色。还有许多细小的变化,都在提醒他离开了多久,像视野里一个个不协调的音符。他把手放到前门上,却停住了,记忆将他淹没。

七年前,是老父亲八十岁的生日。全家都沉浸在准备庆祝的气氛里,那场筹划已久的盛大聚会只剩一天就要举行。Peter 决定给父母一个惊喜,从繁忙的日程里额外挤出一天,提前回家。他想象着母亲看到自己提早出现时那种惊喜的表情,心里充满期待。

七年前那个更年轻、却已经成年的自己,就这样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这些台阶,一把推开门,像小时候一样喊道:“妈,爸,我回来了!”

餐厅里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。他迅速穿过客厅,走到分隔客厅与餐厅的那扇宽大的法式门前。然后,他僵在原地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
父亲正在摆餐桌,这本来并不是什么稀奇事。可父亲身上穿着一条长长的红裙和一件白色女式衬衫。头上还戴着蓬松的白色假发——一定是假发,因为父亲早就秃了——透过衬衫可以清楚看出胸罩的轮廓。父亲胸前甚至隆起了乳房般的曲线,在 Peter 当时的眼里,那是突兀得令人难以接受的两个隆起。

“不。上帝啊,不!”那声窒息般的喊叫仿佛直接从 Peter 灵魂深处被扯了出来。他转身逃跑,撞开门,跌跌撞撞地冲下台阶。

后来他再也记不起自己是怎么开回家的;那段路和一路的泪水都混成了一片模糊。他不理会不断响起的电话,也不听答录机里一条条累积起来、充满泪水的留言。电话和留言渐渐少了,最终彻底停下。每年圣诞节,贺卡仍会寄来,而他总是连拆都不拆,就直接扔进垃圾桶,从未回信,也从未承认自己收到过。

他猛地从回忆里惊醒,终于推开前门。没有按门铃,也没有敲门,只是结束七年的自我放逐,重新走进这个家。那些熟悉的话不由自主地从嘴里轻轻说了出来:“妈,爸,我回来了。”

这一次,从餐厅传来的不是瓷器声,而是机器低沉的嗡鸣。他沿着七年前那个命运转折之日走过的路线,再次来到餐厅,却发现这里已经变成一间病房。父亲躺在医院病床上,看起来虚弱得令人难以置信,仿佛一碰就会碎。母亲站在床边,年迈的 John 神父低声念着祷词……那只能是在做临终圣礼。

Peter 慢慢走近母亲,把手放在她肩上。神父完成仪式时,母亲一把将他抱进怀里,泪流满面。

“Peter,我太高兴你回来了。”

“我……”他的声音一时哽住,“我也一样。”

Peter 看着躺在床上的老人。父亲瘦小、苍白,与记忆中截然不同,更不像他最后一次见到时那个仍充满活力的八十岁老人。他脑中情绪翻涌,只是站在那里,不敢碰那层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,仿佛自己的任何动作都会让不可避免的结局来得更快。沉默越来越长,最后,老神父转向 Peter。

“真奇怪。”Peter 心里想,“他只比我大十岁左右,却足足比爸爸年轻三十岁,可我还是下意识把他叫‘老 John 神父’。”

“Peter,欢迎回家。陪我出去走走吧,孩子。还有时间。也许过一会儿他会再醒过来;这些日子,他时醒时睡,一切随主的旨意。”

“如果您想去的话,神父。”

“我想去。”

屋外的空气微微发凉。两个人沿着熟悉的老街慢慢走着,经过朋友和熟人的房子,谁也没有开口。还没到说话的时候,至少暂时没有。当一盏路灯的光照亮年轻一些的那张脸时,老神父终于说话了。

“Peter,一个老头子能问问是什么事一直困扰着你吗?”

“您一点都没变,对吧?您永远也不会真变成老头子的,神父。”

“主一直很眷顾我。我想,就算只是出于习惯,祂大概也会继续眷顾下去。”

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。

“您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回来吗?”

“Gregory 和我谈过很多次。你知道,我不能透露在告解中听到的事情,但这些年来,他确实多次因为自己对女装的喜爱来寻求我的劝导。”

那个一直没人说出口的话题,终于摆到了明面上。

“神父,他怎么能这样?他怎么能这样背叛自己的家庭、自己的信仰?”

“也许,孩子,你问错问题了。”

这是 Peter 最没有料到的回答。他们继续走了一阵,直到 Peter 重新理清思绪。

“那您觉得我应该问什么,神父?”

“你可以问:为什么这么小的一件事,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?它真的严重到足以让你违背上帝关于敬爱父母的诫命吗?记住,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,即使无法理解父亲为何这样安排,耶稣也没有抛弃祂的父。”

“可那是罪啊,神父!《圣经》里就是这么写的。您怎么能无视它?”

“这不是无视罪的问题,Peter。那些认为《圣经》每一个字都必须按字面理解的弟兄,或许会说男人穿裙子就是犯罪,只因为《圣经》曾顺带提到过这件事。我没有办法把它看得那么绝对。别误会,Peter,《圣经》是上帝为我选择的整个人生道路的根基;但同一个上帝也给了我头脑,并且期待我使用它。

“我只希望你花一点时间,向上帝祈求指引。你的父亲很快就会离开我们,而你的母亲会需要你的安慰和爱。”

他们已经走回房子。老神父就此告辞,说道:“愿上帝与你同在,Peter,今晚如此,往后的每一个夜晚也如此。希望你能够找到内心的平静。”


这一夜过得极其缓慢。Peter 和母亲坐在父亲床边,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,等待成了全部的存在。老人眼皮是不是轻轻动过?在再次闭上以前,眼睛里是不是曾闪过一丝认出儿子的神采?Peter 始终无法确定。终于,他发现老人不再呼吸了。

“他走了,妈妈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奇异的是,Peter 心里反而有了一种平静。他松开自己一直握着的那只手,又解开挂在父亲脖子上的一只小金盒。他摸索着打开扣子,看见里面是一张小男孩的脸——那正是三十年前的自己。

Peter 把那条链子戴到自己脖子上,然后拿起电话,开始拨出那些必须拨打的号码。